关于毛泽东最亲信的“大警卫”汪东兴在1970年中共九届二中全会上跟着林彪团伙的人“起哄”之事，我在《1970年庐山会议：一次真正的“引蛇出洞”？》一文中曾做过分析，认为“似乎有两种可能：其一，汪东兴其人只是一味‘愚忠’，毫无头脑，缺乏政治嗅觉和敏感性，一听到赞颂毛泽东的话就习惯性地‘热烈拥护’起来，因而‘上了大当’，其后来的‘检讨书’即是证明。其二，汪东兴的言行是毛泽东‘伟大战略部署’的组成部份之一，其目的是让林彪们毫无顾忌地‘充份表演’，‘完全暴露’，以便‘一举歼灭之’。如此，汪东兴后来的‘检讨书’就属于‘周瑜打黄盖’了。”当时我倾向于认为“第二种可能似乎更有说服力”，不过后来思之，总感觉毛泽东当时采取那种手段的可能性和必要性不大，“引蛇出洞”之说比较勉强。

　　最近两年又读到一些有关史料，对汪东兴在那次事件中究竟担当什么角色更感到迷惑。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过去官方发表的文件和文章中都说，吴法宪交代说九届二中全会之前叶群亲口对他讲过“这次修改宪法要坚持设国家主席，毛主席当国家主席，林副主席当国家副主席。不设国家副主席，林彪同志往哪里摆”之类的话，这被当作林彪们有“野心”的证据。但是，在2006年出版的《吴法宪回忆录》中当事者吴法宪对此做出了澄清：“这里我要特别声明一下，过去很多文件及文章都说这句话是叶群亲自对我讲的，这根本不是事实。实际上这句话是我从程世清（当时任江西省革命委员会主任、省委第一书记。——引者注）那里听到的，是汪东兴传来的话。……当年在‘九一三事件’之后对我审查时，专案组为了搜集林彪有‘野心’的证据千方百计地诱导我，非要我把这句话安到叶群的身上。我开始拒绝了，后来迫于他们施加的种种巨大压力就顺从他们说了违心的话。”吴法宪还提到他“后来看到一篇‘程世清访谈录’，其中写到：‘一九七0年八月十九日，我和吴法宪一起到九江车站迎接毛主席的专列，送毛主席上庐山。由于当时毛主席已经休息了，我们没有见到毛主席。我们和汪东兴交谈了一会，吴法宪有事先走了。汪东兴特别对我提到，这次开会要坚持设国家主席，坚持毛主席当国家主席，林副主席当国家副主席，不设国家主席、副主席林副主席往哪里摆。汪东兴把尽地主之谊的江西省军区政委文道宏安排和他住在一起。文道宏告诉我，二十一日晚上汪东兴给 吴法宪打电话说：“邱、李两个老总都到了，你要抓紧给他们通气，要提议设国家主席。”汪东兴对当时在场的文道宏说：“你告诉程世清同志在会上要提议设国家主席，明天委员都到齐了，叫他（程）告诉江西的同志们在会上要提议设国家主席。主席说不当国家主席是主席的谦虚嘛，那不是真的。不设国家主席，毛主席怎么当我们的国家主席呢？”’”我曾到网上搜寻过这“程世清访谈录”，没找到原本，不知《吴法宪回忆录》中的引述是否属实。不过，在香港港龙出版社1998年出版的师东兵著《政坛秘闻录——前中共政要访谈》一书中有一篇《访原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黄永胜》，其中提到黄永胜说：“在毛泽东提出四届人大上不设国家主席的指示后，汪东兴受毛泽东委托在政治局会议上作了传达。但是他又亲自给我们讲：‘不设国家主席是因为毛主席怕外界会议论打倒刘少奇只是为了夺他的国家主席的位置。只要全党同志坚持设国家主席，毛主席还是会同意的。如果不设国家主席，林副主席岂不是还当国防部长吗？如果不当国防部长，岂不是大权让周总理掌握了吗？’”总的看来，这些说法都很符合汪东兴的身份和口吻，不像是捏造的。

　　汪东兴不仅在九届二中全会前放出了“要设国家主席”的舆论，在会议之初似乎也很活跃。据《吴法宪回忆录》所指，汪东兴曾主动把陈伯达搞的所谓“恩格斯、列宁、毛主席关于称天才的几段语录”“拿到中央办公厅打印了几十份”，还在周恩来召集的决定“编组问题”的政治局扩大会议上“特别提出要重新听一下林彪讲话的录音”。对此汪东兴本人有不同的表述，他在《汪东兴回忆——毛泽东与林彪反革命集团的斗争》一书中说前者是陈伯达“在礼堂门口塞给”他要他打印的，后者则是吴法宪“在会上说林副主席的讲话很重要，提出要很好学习，要求再播放他的讲话录音”。不过，汪东兴在分组讨论时表态拥护林彪的讲话并坚决要求设国家主席的发言是他自己也承认了的。汪东兴在回忆录中说自己当时“不顾自己的身份”，吴法宪则在回忆录中说“由于汪东兴是毛主席身边的人，当时很多人都认为他的话是代表毛泽东的意思，以致后来人们纷纷起来响应”，可见，汪东兴在毛泽东后来所痛斥的“大有炸平庐山，停止地球转动之势”的要求设国家主席和批判张春桥的风波中至少是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汪东兴为什么在九届二中全会之前和之初会违背毛泽东的意愿而“犯错误”？对此黄永胜提出了一种说法：“汪东兴在九大以后看到毛泽东已经老了，很想投靠林彪。他曾经亲口对我说过：‘8341部队对林副主席是忠心的，我汪东兴永远是听林副主席直接指辉的。有林副主席为我们掌舵，我们就不怕任何人。只要是林副主席下令，我是无所顾忌地要冲上去的。林副主席有什么命令尽管吩咐我。’……到了九届二中全会讨论的时候，他跑到华北组讲了那番话后又对叶群说：‘叶主任，这一回我可是豁出去了，不怕得罪那帮秀才们了。只要林副主席身体好，高高兴兴地接了班，我汪东兴就是粉身碎骨也是高兴的。’”为自己预留后路，这符合依附权威之人的心理。问题是，对他这种“脚踩两只船”的“不忠”行为，毛泽东为何只训斥了他几句、让他写了两篇“检讨”就放过了？是像传言说的他跪在毛跟前痛哭流涕让毛心软了，念起了他从前护侍周到的好处？还是毛没有看透他的真实内心？或者是毛不愿把自己的亲信侍从归入林彪一伙而丢了自己的面子？……这真是个扑朔迷离、令人难解或许永远也解不开的谜。